第二天一早,靶场又开了。
这次获准进场的人比昨天多了三倍。
项目组、相关车间的老师傅、厂领导和保卫科的人都到了。没在名单上的,一律挡在警戒线外。孙建国亲自守着入口,介绍信、工作证和名单逐个核对,放完人后又带着保卫科员沿两侧山坡查了一遍。
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谁也说不清楚。军工厂就这么大,几千号人挤在一个院子里,昨天那五发枪响,等于是往蚁窝里灌了开水——一夜之间,整个红星厂都炸了。
“听说了没?主任家那小子拿旧车床硬做出一支步枪,比63式还准。”
“吹的吧?他才多大?”
“五发四中靶心,一百米。孙总工亲眼看的。”
“……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今天就知道了。
穿军装的那位——陈衡后来才知道他姓赵,是省军区后勤部军械处的——昨晚连夜打了三个电话,今天带来了一份经厂方和省军区相关部门确认的追加摸底方案。
不是昨天那种“放几枪看看”的随意劲儿了。
但这也不是定型试验。
它只回答一个问题:这支样枪,值不值得继续往下试。
一百发不间断可靠性摸底。二十发单发、三十发三发点射、五十发短连发,分三个阶段完成。除按指令更换弹匣、靶纸和转换快慢机外,不擦枪,不排故,不冷却枪管。
这是考核一支枪可靠性的基础项目之一。
你精度再高,打三十发卡壳了,那就是个铁管子。
赵处长把测试方案递给陈衡的时候,表情很客气,但眼睛不客气。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昨天你表演完了,今天该交卷了。
陈衡扫了一眼方案,点了下头。
“可以。”
没有多余的话。他低头检查了一遍枪,拆下弹匣,检查供弹口和托弹板,再重新装填。动作不快,但每个环节都干净利落,旁边盯着看的老师傅愣是找不到一个多余的手势。
老周站在人群侧面,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昨晚一宿没睡好。不是担心枪的问题——那小子的手艺,他信——是担心别的。一个十六岁的孩子站到了这种位置上,接下来要面对的东西,不是技术能挡住的。
但今天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今天只有一件事:让所有人闭嘴。
九点整,第一发子弹上膛。
陈衡采用的是卧姿有依托射击,左手托住护木,右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
呼吸,瞄准,击发。
砰。
弹壳弹出,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叮的一声落在水泥地上。
他没看靶。
枪机已经完成后坐复进,第二发自动送入膛内。
砰。
叮。
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
弹壳落地的声音开始变得有节奏,跟表盘上的秒针似的。每一声都敲在在场所有人的神经上。
十发打完。
赵处长举着望远镜看了一眼靶纸,手微微顿了一下,没说话。
旁边有人小声问:“怎么样?”
赵处长放下望远镜,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嘴角往下压着,但眉毛往上走了走。
“继续。”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陈衡继续据枪。
十一发,十二发,十三发。
枪机后坐,抛壳,复进,击发。循环往复,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每一次击发之间的间隔几乎一致。
在场的老师傅们渐渐不说话了。车间里泡了几十年的人,手感是什么东西,他们比谁都清楚。陈衡握枪的方式、控制后坐力的细节、每一次击发前那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微调——这不是临阵照猫画虎能练出来的。
二十发。
第一组单发结束。
陈衡退出空弹匣,换上第二个,按指令转换快慢机。靶场记录员换上编号靶纸,退回掩体。
第二组,三发点射。
第一声枪响骤然拉长。
砰砰砰。
三枚弹壳接连跳出抛壳窗,在阳光下闪了三下,落在地上。
陈衡压住枪口,松开扳机。
枪管开始发热。他的手指能感受到护木传来的温度变化,从室温到温热。
正常现象。这把枪的枪管关键段轮廓比参照样略厚,热处理工艺也做过三轮调整。一百发内的温升,他算过。
第二个三发点射。
砰砰砰。
枪口连续上跳,又被肩膀和沙袋压回瞄准线。
三十发。
弹壳在脚边堆了一小片。黄澄澄的,散发着火药燃烧后的气味。
那股味道,前世在靶场泡了十几年,闻着比食堂的红烧肉还亲切。
四十发。
陈衡的右肩开始发麻。
这具十六岁的身体终究没有陪他在靶场熬过几十年。经验还在,肌肉和耐力却得从头来。连续点射的后坐力一下下撞在同一个位置,左前臂也渐渐发酸。
他没有改变姿势,只把呼吸放得更慢。
五十发。
三发点射阶段结束。
靶场记录员更换第三张编号靶纸。陈衡退出弹匣,换上新弹匣,将快慢机转换到连发位置。
后五十发,短连发。
第一组短连发打出去时,枪声连成了一片。
枪口焰一闪即逝,几枚弹壳几乎同时飞出。陈衡上身被后坐力向后推了半寸,又稳稳压回沙袋支撑上。
六十发。
赵处长又一次举起望远镜,这回放下来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他转头看了看身边的记录员。记录员正沿着预先画好的表格逐项打勾,分组、发数和弹着情况挤在一起,笔尖几乎没有停过。
七十发。
几名经过车间点名、列入观摩名单的青年工人代表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被保卫科员抬手压回警戒线后。
他们没敢再动,但脖子还是伸得跟鹅似的。
八十发。
枪管上方已经能看见轻微扭曲的热气。护木传来的热意也越来越明显,连续射击积累的温度开始影响枪管状态。
陈衡没有追着弹着点改变瞄准基准。
可靠性摸底不是表演。热枪状态下出现多少漂移,就该让它原样留在靶纸上。
他只把抵肩位置重新压实,让每次短连发都从同一个瞄准基准开始。
第四个空弹匣退出。
陈衡拿起最后一个装满二十发子弹的弹匣,推了进去。
咔。
清脆的入位声。
第八十一发开始。
陈德厚站在人群最前面,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他不懂枪。一辈子跟报表和生产指标打交道。但他看得出来——从第一发到现在,枪声每次把儿子的肩膀向后推,他都能重新回到原来的瞄准线上。
不是一点不动。
是动了以后,还能回去。
那种稳,他见过一次。当年教他打靶的老班长,是从朝鲜战场上回来的。枪林弹雨里磨出来的动作,也是这样。
第九十五发。
陈衡的右肩已经麻得发木,左前臂酸胀,额头上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
枪管热得不能直接用手触碰。
他面前已经整齐摆着四个空弹匣。最后一个弹匣里,还剩五发。
整个靶场安静得不正常。
几十号人盯着一个少年的后背,没人出声。
陈衡重新调整呼吸。
最后一个短连发。
砰砰砰砰砰——
五枚弹壳接连跳出抛壳口,在空中翻滚着落下。
最后一枚砸在弹壳堆的最上面。
叮。
陈衡松开扳机,退出弹匣,拉动拉机柄。
验膛。
空膛。
他把枪放在工作台上,枪口指向安全方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已经僵硬的脖子。
一百发。
本轮零故障。
没有一次卡壳,没有一次供弹不畅,没有一次抽壳失败。
靶场负责人再次复核空膛,确认停火,随后解除靶线警戒。
赵处长这才走进靶位,亲手把三张编号靶纸取了下来。
他把靶纸卷起来,又展开,又卷起来。
最后还是全部展开,按编号铺在报靶桌上,递给旁边的记录员。
“念。”
记录员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紧:
“一百米距离,一百发实弹可靠性摸底——”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赵处长一眼。
“故障数,零。”
人群里已经有人攥紧了拳头。
记录员继续念:
“二十发单发全部命中,最大散布直径四点八厘米。”
“三十发三发点射、五十发短连发,全部进入各自靶纸有效区。”
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靶场炸了。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掌声,是真炸了。有人拍巴掌,有人吹口哨,有人跺脚,有人在骂娘——是那种高兴到不知道怎么表达,所以只能骂娘的骂法。
“日他个仙人板板!拿旧车床做出来的枪!一百发不卡壳!”
“63式出厂多少来着?”
“先别瞎比!”
前排一个老师傅回过头,狠狠瞪了说话的人一眼。
“一支样枪、一次百发摸底,离定型还远。可这一轮零故障,是真的。谁也赖不掉。”
说话的人缩了缩脖子,没再往下接。
有些话心里知道就行。
孙振华没有参与这场狂欢。
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钢笔已经拧开了笔帽。
纸上写了一行字,划掉了。又写了一行,又划掉了。
搞了三十年枪械的人,让一个十六岁的孩子用一台报废车床和一堆边角料结结实实上了一课。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那种长跑到最后,忽然看见前面有人跑得比你还快时的笑。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合上本子,拧上笔帽。
没给任何人看。
但这个本子,三天之后会出现在厂党委扩大会议的桌上。
老周已经走了。
在人群欢呼的时候,他转身离开了靶场。走到厂区的小路上,他才把那根攥了一上午的烟点上。
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
“臭小子。”他骂了一句,嘴角压不下去。
陈德厚走到陈衡身边。
这次他没问吃饭了没。
他看着儿子被一群人围着,被拍肩膀,被追着问东问西。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礼貌的笑,应付着所有人的热情,手指却一直在搓拇指上的茧。
那个动作——
陈德厚认得。
他自己紧张的时候也这么干。
他什么也没说,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儿子左侧半步的位置。
不挡路,不抢话,不出风头。
陈衡感觉到了。他偏头看了父亲一眼,什么也没说,但肩膀松了一点。
赵处长拿着整理好的靶纸走到刘国栋面前。
“刘厂长,这个成绩——”
“我看到了。”
“我需要带走靶纸和测试数据,今晚就上报。”
刘国栋点头。然后补了一句:“这孩子是红星厂职工子弟,在我们厂的库房里干出来的活。”
赵处长看了他两秒。
“刘厂长,这事不是你我能定的。”
“我知道。”刘国栋的声音压低了,“我就一个意思——上面怎么安排都行,别让孩子寒心。”
赵处长认真地点了下头。
“放心。”
欢呼声稍稍落下以后,保卫科员开始清点弹壳和余弹。
一百枚弹壳,一枚不少。
样枪再次复核编号和空膛状态,待枪管温度降下来后装入枪箱,贴上临时封条。陈衡、靶场负责人和两名保卫科员依次在交接记录上签字。
三张编号靶纸和测试记录装进文件袋,封口。赵处长与刘国栋在移交单上签字后,文件袋才被放进公文包。
所有手续办完,陈衡才走出靶场大门。
夕阳还是昨天那个夕阳。
他回头看了一眼。
弹壳已经被人收走了,靶纸也封好了。两名保卫科员正抬着贴好封条的枪箱,准备押送回库房。
一百发。
本轮零故障。
他转过身,跟上了父亲的脚步。
身后,孙振华合上笔记本,把椅子搬回了库房。赵处长夹着公文包,大步走向停在厂门口的吉普车。
几个年轻工人还在原地兴奋地比划着,模仿陈衡射击时的姿势,被路过的车间主任一脚一个踹回去上班。
老周已经回到库房,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坐着。
不久,保卫科员把枪箱押送回来。他看着几个人核对封号、登记入柜,等最后一个人在交接本上签完字,才起身把库房门锁上。
远处传来厂区广播的声音,在播下午的工作安排。
一切照旧。
竹影书舍 致力于提供 贫僧煮酒《魂穿70年代,植物人到军工大佬》全本阅读体验。本章 第110章 一百发,零故障 已结束,请继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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